生命書寫

遺囑早寫好,沈君山達觀面對老病死

楊子佛教禮儀.臺北訊】
 
誠如 1995 年
沈君山在清大的畢業典禮上致詞時送給畢業生的兩句話,「Make it work」(盡力而為),以及「Take defeat, risk for it」(受了挫折有風度地接受),這似乎也是晚年與病魔纏鬥的真實寫照……
 
▲民視新聞在 9 月 12 日當天發布的報導影片,精彩剪輯了前清大校長沈君山瀟灑走過的一生。
 

前清華大學校長沈君山, 9 月 12 日上午 10 時病逝於新竹馬偕醫院,享壽八十七歲。
 
沈君山一生經歷過三次中風,最後一次中風是在 2007 年,從此臥病在床。清大因此特別為他在校內安排居所,聘請專人照護,病情穩定維持了十一年,直到此次因腸道破裂引發感染而再次住院。
 
由於沈君山曾在第一次中風後寫下遺囑,鄭重交代過,與其癱瘓或成為植物人,寧可終止生命,妻兒因此決定不作侵入性治療加工延長生命,讓他安詳離世。至於後事的處理,因沈君山並無宗教信仰,家屬乃遵照其遺願,簡約辦理後事,直接火化,不設奠祭,也不發訃聞。
 
初次中風寫下遺囑,先想好死再求生趣
 
早年與錢復、連戰、陳履安同被譽為「政壇四公子」的沈君山,是清華大學首任非官派的遴選校長,才華洋溢的他,既是天文物理學家,也是圍棋、橋牌高手,更是致力於科普推廣的知名作家,還曾扮演過兩岸溝通橋梁,「才子校長」的封號不脛而走。在他之後繼任清大校長的劉炯朗,曾給予如此讚譽:「橋牌圍棋君子常樂,超黨跨岸山林高風。」
 
在清大校長任內,沈君山最為人津津樂道的小故事,即是以一局棋賽為學校募款逾千萬!身為當事人的聯電榮譽董事長曹興誠,接受媒體採訪時表示——
 
1995 那年,沈君山找他為清大募款,但因曹興誠不是清大校友,感覺捐錢名不正言不順,因此乾脆以棋賽勝負來決定,如果他輸一目就捐一萬。最後,曹興誠輸了五十目,他立刻爽快捐錢。沈君山原以為曹興誠是要捐五十萬臺幣,沒想到對方竟然是以美元為單位!於是,沈君山下的這一手好棋,為清大募到了近一千五百萬臺幣。
 
正如同 2006 年以「沈君山」命名的編號 202605 小行星,沈君山在臺灣學界、棋界,甚至文壇、政壇,也一直是個如星體般引人矚目的耀眼存在,但風采翩翩、行事瀟灑的他可能從沒想過自己竟然會三度中風,以致晚年長期臥病,人生最後一哩路走得艱辛。
 
君山的生命遺囑
 
事實上,早在 1999 年初次中風時,沈君山就已擬妥了遺囑,亦即我們今日所謂的預立醫療遺囑!他在 2005 年二度中風後發表的文章〈二進宮〉中,即曾如此憶述當年寫遺囑的前因後果:
 
中風後兩、三週,是最難熬的時刻,病情穩定了,也知道以後大概的生活限制,覺得像忽然掉進一個泥沼,而且以後一輩子都要陷在這個泥沼中,心理非常恐慌不安,總想理出個頭緒來,就問主治的醫師,以後可能的變化。
 
醫師經歷多了,了解我這型凡事不弄清楚就不甘心的人,就老實地對我說,復健有空間,但也有極限,而且二次中風的或然率,要比一般人高,五年內大概有百分之五十的再發機會,主要要看你自己。這些冰冷的話,他用非常誠懇的態度說出來,使我覺得他沒有騙我,沒有把我當傻瓜。那我也得面對現實。生死的問題,我過去想過,也參加過一些安樂死之類的討論會,有一定的哲理認識,但那是「學術性」的,談的是別人的事,現在臨到自己身上,得落實的規畫一下,先想「死」,想了三條,寫成生命遺囑的法律形式,大意是:
 
「我確信如何處理個人之生命乃個人之基本權利,因此在因病或其他原因使本人身體受到傷害:
一、此傷害使本人陷入長期痛苦而無法正常生活之狀態
二、此狀態將無法復原
三、維持延續生命對家人及社會造成沉重之負擔
在此上述情形皆確定時,本人希以積極方式有尊嚴地走完人生,屆時或將尋求相關人士直接或間接的協助,以尋求生命之終止,為避免上述人士負擔道義上或法律上之責任,特此立遺囑。」
 
構想此遺囑時,我是以二度嚴重中風病人的情況做參考,在復健病房,每天都可見到這樣毫無尊嚴也沒有意義拖延著生命的病人。遺囑寫完後,分送給律師和有關親友,也寫在《浮生後記》第一章裡。這樣,把如何死規畫好了,心裡落實很多,就來處理如何生。那可複雜得多,單求生並不難,但要生得有生趣有生機卻不容易,著實過了兩、三年才調適過來。

 
寧死不做植物人,奈何人生不由己
 
儘管毫無宗教信仰,沈君山卻始終達觀面對生死,曾經直言:「不去舊黃,哪來新綠?」在他二度中風住院後,他甚至和主治醫師達成了「君子協定」,寧可痛快一死也不願淪為植物人——
 
星期六清晨坐到了臺大,原來的主治醫師還沒回來,並且也要等檢查的結果,黃醫師先給我開了一般的藥。星期一主治醫師從國外回來,一切檢查也都出來,會診之後,主治醫師告訴妻,情形不樂觀,第二次中風,又是中在腦幹部分,再延續下去,可能全身癱瘓也可能危及生命。他建議用血管攝影再徹底檢查一次,如果大血管有問題,馬上開刀,小血管有問題,用抗凝血劑,這都是危險度很高的。尤其開刀,也許只有一半一半機會,要她具結,醫院會盡力做,但不能負責。妻說君山的生死觀她很清楚,還早寫好了生命遺囑,她簽字沒問題,但現在他自己神智很清楚,你不妨問他。主治醫師是很通達的,也看過《浮生後記》裡面講生死的一章,就來問我。我說一切聽你的,但有個但書,作為我們的君子協定。在救護車從新竹上來時,我仔細的想過,在選擇的順位上,倒過來排。〈一〉昏迷不醒的植物人,〈二〉四肢癱瘓,第三才是死亡,因此要他答應我,假如不行的話,與其成為植物人或四肢癱瘓,不如讓我走,這樣不至於連累他人,自己也痛快些。
 
主治醫師爽快的答應了〈一〉,換句話說,若成為植物人,就讓我走,但無法答應〈二〉,他說這不合法,他不能做違法的事。我想了想確實如此,法律走在倫理後面,倫理走在科技後面,這是人自找的麻煩,本來「天」幫你解決的問題,硬要人定「勝」天,但其實人只能在戰役上勝天,永不能在戰爭中勝天(Win the battle, not the war),二十世紀人定「勝」天已臻極致,環保、生態、生死都引出種種問題,二十一世紀就要人定「和」天,但科技跑太快,法律倫理都跟不上,我既然只活到二十一世紀初,就要遵守二十一世紀初的法律倫理才行。何況要判斷什麼叫「四肢癱瘓」也有技術上的困難,眼珠還能跟著鉛筆動,算不算癱瘓呢?「人生泰半原是由不得己的!」嘆口氣,也只好同意,替對方想,各讓一半,也算是妥協吧。

 
▲清華大學 9 月 12 日以影片方式發布前校長沈君山病逝的消息,並表示不發訃、不設靈堂與告別式,但校方將另擇期舉辦追思會。
 
達觀看生死,不去舊黃哪來新綠?
 
曾經羨慕朋友罹患的是心臟病,而不是中風的沈君山,對於生老病死也是以畢生養成的科學理性思維去理解:
 
生老病死四事,想像中應以生最苦,在完全陌生漆黑的通道裡,憑著直覺掙扎前進,通過一道道關卡,只有母體的蠕動幫忙,但是那時並不自覺,當然以後更沒有記憶。死的痛苦主要是心理的,死是一切的終結,從此人天永絕,假若從小我看,唯一的我沒了,就是沒了,確實很絕望,但從群體看,好像樹上的葉子,不去舊黃哪來新綠?
 
對抗絕望恐懼,宗教信仰也許最有效,心中有個天堂,或者輪迴來生,至少那就有了希望,一切並不就此終結。但並不是人人都能真正有信仰的,至少像我,雖然明知「持分明知不能證真如」,平時也不去想那想不通的生死大道,但要我真心去相信那並無理性知識支持的天堂與來生,卻也是不能。我能懂的是大我與小我之分,億萬眾生,個人不過滄海之一粟,「不去舊黃,哪來新綠?」但這只是理性的悟解,感性上還是難以絕對超然的。我有一個很有學問的朋友,中風住院後,他打電話來慰問,說他自己心臟也不好,這兩天就要去裝支架,心情也很消沉。我說很羨慕他這樣心臟病的病人,要嘛就好了,要嘛就乾脆走了,不像中風拖拖拉拉的,復健以後也不過維持一個打了折扣甚至沒有生活的生命。

 
放手需智慧,面對現實要有勇氣
 
有過一次中風經驗的沈君山,在第二次中風出院後,便已深深了解:「這次只會更困難,一條漫長艱苦的路,正等著我。
 
但誠如 1995 年他在清大的畢業典禮上致詞時送給畢業生的兩句話,「Make it work」(盡力而為),以及「Take defeat, risk for it」(受了挫折有風度地接受),這似乎也是沈君山晚年與病魔纏鬥的真實寫照,幸而生性曠達的他深知,人不能「勝」天,只能「和」天:
 
人生本來就有兩條路,該放手時要放手,既然放不了手,只有在現實條件下盡其在我快樂的活。放手,需要的是智慧;面對現實,除了智慧,更需要勇氣。
 
人生謝幕何妨幽默
 
原本投書聯合報副刊的〈二進宮〉一文,後來收入散文集《浮生再記》付梓出版時,沈君山又以一貫的風趣補加了一段後記,幽人一默,特此摘要如下:
 
有一天晚上,十二點左右,在總編輯室和張作錦閒聊(那時他是總編),見副刊室燈火通明,有些好奇,因為副刊不用等新聞,平常到十點左右就打烊了,就踱進去,只見主編以下四、五個人圍著一張桌子,愁眉苦臉又緊張兮兮的,桌上攤著兩份大樣,一份是普通的副刊,另一份也是副刊,但刊頭有一個斗大的標題《張大千特輯》,上面琳琳琅琅布滿了各方名家寫的悼念大千先生的短文。大千先生病重已有多時,他若去世,在藝壇是大事,大千先生掌故又多,出個特輯綽綽有餘,這是副刊大顯身手的好機會;但副刊編得早,又非人人有倚馬千言的文才,事先約稿、屆時刊出,是常有的事,一週前《人間》還向我約悼大千先生的稿,以琴棋書畫四事相聯,要我從棋談談傳統文人的藝術修養,我以相去太遠,沒有答應。
 
忽然,桌上的電話響了,主編抓起電話,只是靜聽:「嗯…嗯…」最後說:「隨時聯絡」放下電話後,緊皺著眉頭,在屋裡踱來踱去,很像電影裡大將在發令決戰前的神情,最後,又像宣布決策,又像自言自語地說:「上吧,醫生說他撐不過今晚了。」這話大家一聽就懂,也有點疑惑,但還是七手八腳的忙著改版。版是現成的,吵吵嚷嚷了好一陣子,也就完事了,已經是晚上一點多。大家鬆口氣,正準備回家,桌上電話又響了。
 
「喂,怎麼?動了?」
「醫生怎麼說?」
「知道了,再等一陣子。」
主編像洩了氣的皮球,情況顯然無法掌握。
「怎麼?」一個年輕的記者問。
「食指又動了一下。醫生說大千先生生命力很強,沒把握,拖過今天也不一定。」
 
滿屋子茫茫然了,怎麼辦呢?精心策畫了許久的特輯就攤在桌上,沒把握上,可被「他們」搶了先又不甘心,只好再等,反正兩點鐘截稿嘛。大家就等著,滿屋沉悶的氣氛,一點五十分,主編又和山上守在病房外的記者通了個電話,沒變化,還是拖拖看。
 
忽然一位年輕的記者忍不住了:「拜託拜託,合作一點好嘛,我們馬上就要截稿了。」大家聽了不禁同聲苦笑一聲。
 
那天,大千先生始終沒有合作,次日凌晨才去世,兩大報的同仁都空等了一晚,還是滿公平的。
 
我回想到這裡,忍不住笑出來,聯副的主編這次可能也失望了,我也不合作。

 
相隔十餘年,沈君山終於得償所願,瀟灑放下人間事。人生謝幕時如果能開口向世界道別的話,猜想他定會風趣依舊地留下一句:「總算給你們等到了!這一次,我保證合作。」再幽人一默吧!
 
 
延伸閱讀1:【從練習告別,談預立殯葬遺囑】、【預約自己的美好告別,真有這麼難?
 
延伸閱讀2:【
安樂死,真的安樂嗎?】、【生死一如,穿鞋脫鞋而已



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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